不知道该叫什么了

摘纪录:

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
——辛弃疾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


感谢推荐

枕酒漱石:

你们品一品,图二是疯了的我

画面感太强了,我第一次这么喜欢温柔攻,他真的太有魅力了,锦衣卫真好磕,你可以想象到他边亲边笑,也许会额头相抵着说出最后那句话

MUYI:

“传师青玄为人之时,修道后常在此饮酒,醉卧高台,好不快活自在… 飞升那日,也是正在这里喝酒。”

“不得善终,不得善终!”

米团:

唯遇你 一念百转

(还留着一集没舍得听。感觉和我看小说一样剩最后几章就不想急着看了。会有种还没完结的错觉。。希望顾大帅多疼疼小甜心啊他有这么好・゜・(PД`q。)・゜

古戈力:

练习摸一张~(话说懒人听书的杀破狼为什么一直不更新啊T T...)

【修川】甜酒(一发完)

风向北:

羡慕师兄,可以堂堂正正当一个恶人。


《苦禅》的姊妹篇吧。






甜酒


 




1




    一百两银子,够丁修挥霍几个月的。




    他的梅莺在砍东夷金人的时候卷了刃,他跑去了城内最好的铁匠铺,把刀鞘架在匠人的脖子上,压着嗓子说如果修不好就用他的脑袋祭这把刀。匠人颤颤巍巍,拎着家伙事儿叮叮当当了几个时辰,还了他一把比以前还要锋利些的梅莺。




    丁修为了感谢,还特意去酒楼买了二斤最烈的烧刀子,当着匠人的面淋在梅莺上,一边淋一边笑着对匠人说,你看,利得能把水流砍断。




    匠人吓得裤中温热。




    丁修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觉得无趣,又用那把刀架着匠人的脖子说:“不用这么利,我要他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


    匠人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




    飞燕没了,梅莺也用不着出鞘了。


 


 




2




    丁修本是浪人一个,浪迹江湖的浪,放浪形骸的浪。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,待久了,他要杀的人和要找他杀人的人就多得不像话了。他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至于也字从何而来,他忘记了。




    偏他流着浪便来到了北京城,北京城好啊,天子脚下,皇威浩荡,生意多,钱也多,漂亮姑娘和美酒佳酿更多。天子是谁,他不认识,皇威在哪,他没见过,生意和钱他从来不缺,女人和酒也可以没有,但是北京城有他的师弟。




    师弟不再叫丁显,长本事了,师父给的姓氏,名字统统忘了,就连师兄也不记得了。以前一切就像是挥手就能扇灭的蜡烛,呼的一下,一片漆黑。




    现在他叫靳一川。




    丁修怒极反笑,他最恨背叛,却叫他最在意的人去背叛他。好啊,如此便有得玩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承认,京城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,久到占据了靳一川活着的最后一段时光。




    肺痨鬼从小便身子骨虚,师父尤其偏爱他,犯了错绝不斥责,和颜悦色,温柔的像个不会武功的闺阁姑娘。到了他这,轻则禁食一天,重则刀光剑影。禁食他不怕,京郊山野浩大,他随便一扔石子就是一只肥硕的山鸡,随便一捞斗笠便是一尾鲜美的鲤鱼。他只是从来不主动同师父动手,她拿刀砍他,扫、劈、拨、削、掠、奈、斩、突,好像就怕他不死。




    他偏偏每一招都接下来,稳稳地不留一丝破绽。但每次过招之后,他总觉得师父离他又远了。




    他承认,靳一川那晚用陌生的招式划伤他脸颊的那一刻,他动了杀心。




    他残忍,用最基本的劈砍把他打到咳出鲜血,痛快,可又难受。




    原来他从来不曾多么恨靳一川,他只是恨自己,恨自己为何早早便成了在意靳一川的人,像师父一样。




    在意他的人都死了,只剩自己。 


 






3




    丁修睡在破庙里,随手把莲台上的佛祖金身一推,合眼就是深夜,睁眼便是天明。他从不失眠,以前是因为杀人不眨眼,现在是因为睡前他总要喝上一壶酒。




    丁修不愿意做梦,梦里有他不愿意回忆的过去,美好得过了头,让他觉得一切都是虚的,醒来面前还是那樽积满了灰的香炉,什么掠过林间的家雀,什么吃剩下来的野果果核,什么树下面那个憨憨的,对他说因为你是师兄的少年,都是虚的。




    他今日喝了两壶酒,倒下便睡着了,一直到天光才睁开眼睛。睁开眼睛时,他被压在一段木板下,尖利的木棍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。




    破庙年久,昨夜一场大风居然就这么把庙给吹塌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从废墟底下爬出来,看着一边仍然双手合十微笑不语的佛,一脚踢在佛头上:“你他妈怎么不保佑我呀?”




    丁修向来不懂感恩,佛让那木棍离他咽喉几寸远,他还给佛一记重踢,靳一川让那火器打出的散弹离他几寸远,他花了靳一川唯一一百两积蓄。




    北京城待不住了。




    连风都和他作对。


 


 




4




    去远一点吧。




    这一远就远到了关外大漠。




    他去酒楼听了最后一出牡丹亭,出了关,可就没有这么矫情的唱本儿了。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,台下的登徒子也不闲着,手忙脚乱地踹着地上一身红衣的一个姑娘。那姑娘就快被踹死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不是什么好人,戏是看不成了,伶人被这阵仗吓得滚下了台,估计摔断了胳膊,疼得倒抽凉气,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,倒叫这群打人的登徒子变成了嘘寒问暖的伪君子来。那地上的红衣姑娘爬起来,哗啦啦的,身上的佛珠洒了一地。一百零八颗,如同人生百八烦恼,落了地,顷刻间奔走四散,其中一颗滚到了丁修脚边。




    女子细细将佛珠收紧怀中,好像这珠子比她身家性命都可贵。




    她爬到丁修脚边,那一颗却正好被丁修踩住。




    女子抬头,半张脸若出尘谪仙,水雾朦胧,另半张脸被火舌舔舐,状如恶鬼,分不清眼鼻口。纵然是丁修,也惊了一惊,抬脚让那珠子顺着地上砖纹滚向女子。


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女子将那珠子捡起,轻声道谢,转而又跪爬着去捡其他的珠子。




    丁修突然看见女子身后,似有参天菩提,有佛微笑拈花。




    他听见一边有男人笑声:“呦,昔日郡主,如今落魄到为妓都没人要了?”


 


 




5




    丁修血洗了酒楼,把招牌砸了,整个店烧了个干净。烧光了之后,他看着跪在地上对着废墟双手合十的女子笑,“你在替他们超度?”




    “我在为我自己忏悔。”


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


    “公子做了令我欢喜之事,我却无以为报。”




    丁修的笑僵在脸上。他羡慕女子,到现在还有可以为之欢喜的事,丁修咂巴了一下嘴,只觉得寡淡无味。




    现在,还有什么事值得他欢喜?


 


 




6




    关外的酒更烈,一壶下去就能让他脑子里的一切走马灯一样的转,也能让他走马灯一样地原地打转。关外的酒是个好东西,因为他第一次喝下去的时候,又看见了靳一川。




    靳一川手里拿着双刀飞燕,舌尖舔过刀刃上的血,兴奋地像是第一次狩猎的豹子。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靳一川是疯子的时候。杀人舔血,活像个不曾开化的野兽,粗鄙,残忍。他喜。那样的靳一川才是靳一川。不是在师父面前乖巧听话的假正经,也不是丁翀丁泰面前的兄友弟恭,他爱死了靳一川的暴戾,嗜血,残忍,冷酷。因为他身上也有这些,他们流的是一样的血,他们本是同一类人。




    丁修在关外的驼商面前丢了脸,用梅莺砍死了三匹骆驼,一边砍,一边还说,阉人都不是好东西。砍完了,他便倒头就睡,一直到第二天,太阳把他壶里的最后一滴酒蒸发。




    驼商们都死了,昨夜他砍死的三匹骆驼引来了狼群,活人都被咬死了,有几个被拖走果了狼腹,他这个醉得半死不活的反而活了下来。




    他反应了一会,翻身坐起来,抬头望天,喃喃自语。




    “不说是你保佑我,我都不相信。”


 


 




7




    丁修在关外野了几年。这几年他跟着驼商们,驼商们货送到了,他便跟着拿赏钱,驼商们被狼吃了,他便把剩下值钱的卖了换酒,总之跟着死了的比跟着活的来钱多。久而久之,这蓝天黄沙对他也没了吸引力。




    南下入关,皇帝下了罪己诏。




    管他屁事,丁修抖了抖头发里的沙子,破庙已经不多了,他用剥下来的几张狼皮换了点钱,租了间屋。几张狼皮没那么值钱,值钱的是房东自己的命,丁修也没干什么,只不过拿着梅莺比划了几下,便捡了个便宜。梅莺已经很多年没有出鞘了,借着灯他细细地看,这一柄长刀,仿佛刻满了他孤独的影子。




    隔壁的房东吵得他睡不着,破天荒的,他拎着梅莺,半夜二更直接踹开了房东的门。


 


 




8




    张嫣见来人是他,双眼含泪,扯着他的袖子不松开,双唇颤抖地问他:“靳,靳爷呢?啊?”




    丁修没来由地烦躁,挥去她的手,“死了。”




    “我不信,你在骗我,靳爷他去哪了?他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张嫣腰间还系着那只粉缎荷包,那上面仍然是那双比翼鸟。




    他钳住她的下巴,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,“北镇抚司锦衣卫小旗官,靳一川,死了。早就死了。”她眼中映出他的样子,怒目圆睁,神色狰狞,是个恶人模样。他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对张嫣说的,还是对张嫣眼里的他自己说的。




    张嫣放声大哭。丁修松开她,权当没看见。




    房东油着腔调,“既然这位爷同姑娘认识,那我看姑娘的房租就不收钱……”




    丁修不想听他说完,伸手掐住他的脖子,“滚。”


 


 




9




    张嫣走了,扶着墙壁,像是失了最后一丝气力。




    丁修笑了,他眼里有些复仇的残忍,他想起靳一川临死时候说的那一句放过那姑娘,更忍不住了,放声大笑,直到嗓子喑哑,再笑不出声音来。




    “师兄放过那姑娘了,不放过她的是你啊。”




    深秋夜凉,丁修仰头长叹,竟哈出一丝寒气。


 


 




10




    师兄放过那姑娘了,你却再没放过师兄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
【修川】甜酒(一发完)

风向北:

羡慕师兄,可以堂堂正正当一个恶人。


《苦禅》的姊妹篇吧。






甜酒


 




1




    一百两银子,够丁修挥霍几个月的。




    他的梅莺在砍东夷金人的时候卷了刃,他跑去了城内最好的铁匠铺,把刀鞘架在匠人的脖子上,压着嗓子说如果修不好就用他的脑袋祭这把刀。匠人颤颤巍巍,拎着家伙事儿叮叮当当了几个时辰,还了他一把比以前还要锋利些的梅莺。




    丁修为了感谢,还特意去酒楼买了二斤最烈的烧刀子,当着匠人的面淋在梅莺上,一边淋一边笑着对匠人说,你看,利得能把水流砍断。




    匠人吓得裤中温热。




    丁修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觉得无趣,又用那把刀架着匠人的脖子说:“不用这么利,我要他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


    匠人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




    飞燕没了,梅莺也用不着出鞘了。


 


 




2




    丁修本是浪人一个,浪迹江湖的浪,放浪形骸的浪。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,待久了,他要杀的人和要找他杀人的人就多得不像话了。他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至于也字从何而来,他忘记了。




    偏他流着浪便来到了北京城,北京城好啊,天子脚下,皇威浩荡,生意多,钱也多,漂亮姑娘和美酒佳酿更多。天子是谁,他不认识,皇威在哪,他没见过,生意和钱他从来不缺,女人和酒也可以没有,但是北京城有他的师弟。




    师弟不再叫丁显,长本事了,师父给的姓氏,名字统统忘了,就连师兄也不记得了。以前一切就像是挥手就能扇灭的蜡烛,呼的一下,一片漆黑。




    现在他叫靳一川。




    丁修怒极反笑,他最恨背叛,却叫他最在意的人去背叛他。好啊,如此便有得玩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承认,京城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,久到占据了靳一川活着的最后一段时光。




    肺痨鬼从小便身子骨虚,师父尤其偏爱他,犯了错绝不斥责,和颜悦色,温柔的像个不会武功的闺阁姑娘。到了他这,轻则禁食一天,重则刀光剑影。禁食他不怕,京郊山野浩大,他随便一扔石子就是一只肥硕的山鸡,随便一捞斗笠便是一尾鲜美的鲤鱼。他只是从来不主动同师父动手,她拿刀砍他,扫、劈、拨、削、掠、奈、斩、突,好像就怕他不死。




    他偏偏每一招都接下来,稳稳地不留一丝破绽。但每次过招之后,他总觉得师父离他又远了。




    他承认,靳一川那晚用陌生的招式划伤他脸颊的那一刻,他动了杀心。




    他残忍,用最基本的劈砍把他打到咳出鲜血,痛快,可又难受。




    原来他从来不曾多么恨靳一川,他只是恨自己,恨自己为何早早便成了在意靳一川的人,像师父一样。




    在意他的人都死了,只剩自己。 


 






3




    丁修睡在破庙里,随手把莲台上的佛祖金身一推,合眼就是深夜,睁眼便是天明。他从不失眠,以前是因为杀人不眨眼,现在是因为睡前他总要喝上一壶酒。




    丁修不愿意做梦,梦里有他不愿意回忆的过去,美好得过了头,让他觉得一切都是虚的,醒来面前还是那樽积满了灰的香炉,什么掠过林间的家雀,什么吃剩下来的野果果核,什么树下面那个憨憨的,对他说因为你是师兄的少年,都是虚的。




    他今日喝了两壶酒,倒下便睡着了,一直到天光才睁开眼睛。睁开眼睛时,他被压在一段木板下,尖利的木棍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。




    破庙年久,昨夜一场大风居然就这么把庙给吹塌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从废墟底下爬出来,看着一边仍然双手合十微笑不语的佛,一脚踢在佛头上:“你他妈怎么不保佑我呀?”




    丁修向来不懂感恩,佛让那木棍离他咽喉几寸远,他还给佛一记重踢,靳一川让那火器打出的散弹离他几寸远,他花了靳一川唯一一百两积蓄。




    北京城待不住了。




    连风都和他作对。


 


 




4




    去远一点吧。




    这一远就远到了关外大漠。




    他去酒楼听了最后一出牡丹亭,出了关,可就没有这么矫情的唱本儿了。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,台下的登徒子也不闲着,手忙脚乱地踹着地上一身红衣的一个姑娘。那姑娘就快被踹死了。




    丁修不是什么好人,戏是看不成了,伶人被这阵仗吓得滚下了台,估计摔断了胳膊,疼得倒抽凉气,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,倒叫这群打人的登徒子变成了嘘寒问暖的伪君子来。那地上的红衣姑娘爬起来,哗啦啦的,身上的佛珠洒了一地。一百零八颗,如同人生百八烦恼,落了地,顷刻间奔走四散,其中一颗滚到了丁修脚边。




    女子细细将佛珠收紧怀中,好像这珠子比她身家性命都可贵。




    她爬到丁修脚边,那一颗却正好被丁修踩住。




    女子抬头,半张脸若出尘谪仙,水雾朦胧,另半张脸被火舌舔舐,状如恶鬼,分不清眼鼻口。纵然是丁修,也惊了一惊,抬脚让那珠子顺着地上砖纹滚向女子。


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女子将那珠子捡起,轻声道谢,转而又跪爬着去捡其他的珠子。




    丁修突然看见女子身后,似有参天菩提,有佛微笑拈花。




    他听见一边有男人笑声:“呦,昔日郡主,如今落魄到为妓都没人要了?”


 


 




5




    丁修血洗了酒楼,把招牌砸了,整个店烧了个干净。烧光了之后,他看着跪在地上对着废墟双手合十的女子笑,“你在替他们超度?”




    “我在为我自己忏悔。”


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


    “公子做了令我欢喜之事,我却无以为报。”




    丁修的笑僵在脸上。他羡慕女子,到现在还有可以为之欢喜的事,丁修咂巴了一下嘴,只觉得寡淡无味。




    现在,还有什么事值得他欢喜?


 


 




6




    关外的酒更烈,一壶下去就能让他脑子里的一切走马灯一样的转,也能让他走马灯一样地原地打转。关外的酒是个好东西,因为他第一次喝下去的时候,又看见了靳一川。




    靳一川手里拿着双刀飞燕,舌尖舔过刀刃上的血,兴奋地像是第一次狩猎的豹子。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靳一川是疯子的时候。杀人舔血,活像个不曾开化的野兽,粗鄙,残忍。他喜。那样的靳一川才是靳一川。不是在师父面前乖巧听话的假正经,也不是丁翀丁泰面前的兄友弟恭,他爱死了靳一川的暴戾,嗜血,残忍,冷酷。因为他身上也有这些,他们流的是一样的血,他们本是同一类人。




    丁修在关外的驼商面前丢了脸,用梅莺砍死了三匹骆驼,一边砍,一边还说,阉人都不是好东西。砍完了,他便倒头就睡,一直到第二天,太阳把他壶里的最后一滴酒蒸发。




    驼商们都死了,昨夜他砍死的三匹骆驼引来了狼群,活人都被咬死了,有几个被拖走果了狼腹,他这个醉得半死不活的反而活了下来。




    他反应了一会,翻身坐起来,抬头望天,喃喃自语。




    “不说是你保佑我,我都不相信。”


 


 




7




    丁修在关外野了几年。这几年他跟着驼商们,驼商们货送到了,他便跟着拿赏钱,驼商们被狼吃了,他便把剩下值钱的卖了换酒,总之跟着死了的比跟着活的来钱多。久而久之,这蓝天黄沙对他也没了吸引力。




    南下入关,皇帝下了罪己诏。




    管他屁事,丁修抖了抖头发里的沙子,破庙已经不多了,他用剥下来的几张狼皮换了点钱,租了间屋。几张狼皮没那么值钱,值钱的是房东自己的命,丁修也没干什么,只不过拿着梅莺比划了几下,便捡了个便宜。梅莺已经很多年没有出鞘了,借着灯他细细地看,这一柄长刀,仿佛刻满了他孤独的影子。




    隔壁的房东吵得他睡不着,破天荒的,他拎着梅莺,半夜二更直接踹开了房东的门。


 


 




8




    张嫣见来人是他,双眼含泪,扯着他的袖子不松开,双唇颤抖地问他:“靳,靳爷呢?啊?”




    丁修没来由地烦躁,挥去她的手,“死了。”




    “我不信,你在骗我,靳爷他去哪了?他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张嫣腰间还系着那只粉缎荷包,那上面仍然是那双比翼鸟。




    他钳住她的下巴,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,“北镇抚司锦衣卫小旗官,靳一川,死了。早就死了。”她眼中映出他的样子,怒目圆睁,神色狰狞,是个恶人模样。他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对张嫣说的,还是对张嫣眼里的他自己说的。




    张嫣放声大哭。丁修松开她,权当没看见。




    房东油着腔调,“既然这位爷同姑娘认识,那我看姑娘的房租就不收钱……”




    丁修不想听他说完,伸手掐住他的脖子,“滚。”


 


 




9




    张嫣走了,扶着墙壁,像是失了最后一丝气力。




    丁修笑了,他眼里有些复仇的残忍,他想起靳一川临死时候说的那一句放过那姑娘,更忍不住了,放声大笑,直到嗓子喑哑,再笑不出声音来。




    “师兄放过那姑娘了,不放过她的是你啊。”




    深秋夜凉,丁修仰头长叹,竟哈出一丝寒气。


 


 




10




    师兄放过那姑娘了,你却再没放过师兄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
[修川]故人辞(Fin)

鲸上陆地:

分级:PG


配对:丁修/靳一川


概要:死就死了吧。


注释:就这样了


******


(一)


靳一川死了。


丁修杀了两个人,斩下他们的头颅,热血浇在他冰冷的手背上,他以为自己的手背已经烫伤。


他一开始没有斩下他们的头。他只是看到靳一川倒地,于是便暴起挥起苗刀杀了那两条持铳臭狗。他的武功很好,此事完成得很快。


接着他立刻狂奔到靳一川身旁停住,滑稽之意溢于言表,若去天津发展,定能混得个饭饱。他踢了靳一川一脚,既小心,又用力,脚趾在靴里蜷着,脚尖狠狠一送。


靳一川一动不动。雪落得大,靳一川年轻的脸庞上已然缀了不少雪花,被体温融成雪水,化开嘴角殷红的血迹。这便是他脸上唯一富有色彩的东西,就连他那两道墨一般黑的眉毛也已斑白了。


“靳一川?”丁修叫。


靳一川只字不吭。


“师弟。”丁修慢慢地、谨慎地蹲下,他的手缩着,肘绷着,像防备一条冻僵的蛇。


靳一川安安静静。


他伸手拨弄靳一川的脸,触手处有些硬了,许是冻的。于是他便加重几分力道,用力捏着靳一川的面皮,翻来覆去地折腾。靳一川往日最恨这般行径,便是在尚未翻脸的时候也要皱眉怒骂他像山大王进妓院,一张脸被掐得通红。日后分道扬镳,更是连让丁修碰碰脸都不干了,除非被打趴下,无力反抗,但也会摆出一副羞愤欲死的厌恶神色。


似这般老实乖顺,从未有过。


丁修蹲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,觉得靳一川死了。


他用掌缘摸了摸他的脸,挑掉那蜿蜒的血迹,抹在嘴唇上。唇还是软的,被他的指腹推开又合拢,从铁青被染成嫩红。


半口呼吸也没有吹到他冻铁一般冷的手上。


他又扯开他的衣服听了听他的心,尚有余温的胸膛比他的耳朵暖许多,可听不到心跳。


他继续向下扒,胸腹之处两三个弹孔,血缓慢地向外冒着。


他抱着靳一川的尸首在雪地里坐了半晌,自己也有了斑白的眉毛和惨白的脸庞。


然后他给靳一川穿好衣服,把他平放在地上,为他砍来两颗头,倒去一壶酒。


 


(二)


靳一川还死着,丁修又杀了许多人。


杀人后血尚热,风却冷,人像泥壳里的叫花鸡,灼灼热度憋在身体里,烧得骨软筋酥,皮烂肉碎。


他怕了这感觉,赶紧灌下一大口烧酒,想让那热迸出来,烧透他,烧尽他。


今日杀的是女真人。上旬杀的是东厂阉狗,下旬他还没有想好要杀谁,但也没什么要紧,大不了下江南,把沈炼杀了。这世上总是有人杀,他又很会杀人,不杀实在可惜。


他尊臀下的骏马突地打了个响鼻,周身一抖,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,倒似察觉到他的想法,给吓着了。


丁修双腿一夹,重心往后一移,又灌了口酒,“动什么动?又不杀你,多大脸。”


他清了清被酒润透的嗓子,摇头晃脑,抑扬顿挫道:“真乃一自作多情——马。”


他的马靴滴着血,落进油润青葱的牧草里,半点声息也没有,倒和血落进雪里时一样,无声无息,静悄悄地就融了。


江湖老辈常搓着胡子曰,杀人杀多了,容易麻木,人不再是人,杀人的成了屠夫,被杀的成了猪狗。屠夫杀猪狗,好似樵夫砍树,渔夫网鱼,没有半点同情,不再把自己当人,不再把人当人,长久下去要成疯物。


丁修杀人杀多了,可他还是人,这事倒也奇怪。


许是他还知道自己杀的是人,所以也就记得自己是个人。


他一定得记,因他杀的女真人是为靳一川杀的,杀的东厂阉狗是为靳一川杀的,若是哪天他要去杀沈炼,那也是为靳一川杀的。如果不记得他在为靳一川杀人,那他杀人就成了无偿服务,不值当,太不值当。丁修从不做不值当的买卖。


他看着坠在草原之极的残日,想象着它燃烧,想象着草原燃烧,想象着这一切都化作比血更红、更暖的火。


 


(三)


靳一川仍然死着,丁修又杀了许多人。


这回又是女真人,女真人要比东厂阉狗多,东厂阉狗要比沈炼多。沈炼只有一个,东厂阉狗快被杀尽了,女真人占领了中原。如此这般,遇上女真人的几率总归大点,丁修也理解。


这回酒也没了,残阳也坠进地底了,就连马也在他屁股下死了,其膘肥体壮的侧腹扎得丁修屁股痒。丁修只得在死人堆里挑挑拣拣,抱起一颗血快干透了的头颅,再坐回让他屁股痒的马肚子。


他伤得不重,是以思维特别清晰,闲来无事,拆着女真人的小辫子,回忆起往昔来。


首先他想,若是那时没有人来杀他,靳一川又没有推开他,他会不会杀他呢?


怕还是会。他是个实诚人,接了别个的单子,自然是要完成的。更何况,若当初靳一川死在他手里,想必便无这诸多遗憾,心路堵滞。


他再一想,他原以为接下单子时不会犹豫,可他还是犹豫了;他原以为将靳一川踹到地上后便会一刀斩了他,干脆利落滴血不沾身,可刀停在胸口硬是下不去一寸。


这便是个矛盾,他又想着杀他,又杀不了他。那要是那时没有外力,他到底会不会杀他呢?每每想到此处,思路跳回问题一。丁修听说蛇饿极了要吃自己的尾巴,可怎么也吃不尽,倒和他的处境有些相似。


所以丁修总是要回忆往昔,总是要进行思考,因为他总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。


但也只是想想,现今也没别的好说啦,靳一川死了,这个问题他要想一辈子,永远没有答案,他就是那条吞了自己尾巴的蠢蛇。他有时候真的恨,一颗弹丸不一定能杀得了他,可靳一川怎么就动了呢?怎么就……死了呢?自作聪明,多管闲事。


丁修想到这里,又心中郁结。他长长地呼气,站起身来,提着那被他拆开的小辫子,在原地转了几个圈,振臂高挥。


嗖地一下,女真头飞得老远老远,在草地上一路往前滚,往前滚……落进坑里,再也不见了。


丁修满意地摸摸自己下巴,却觉得有什么细细的东西硌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,很不悦地皱眉:“鸟玩意儿,怎么还掉头发。”


 


(四)


靳一川依旧死着,丁修没有杀人。


他在草原待得厌了。他喝过了母马的奶,妓女的汁,女真的血,小孩的泪;吃过了刚宰的牛,初生的羊,饿死的狼;也看过了太阳一次又一次落下,草原一次又一次烧不起来,女真人的头颅一次又一次滚远。


草原实在没什么吸引力,要么是整片的绿,要么是整片的黄,要么是绿里带红,黄里带红。也就只有靳一川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牛犊子才想去关外,要是他在京城最好的妓女肚皮上喝过酒,最富的商人正厅里撒过尿,肯定不稀罕什么狗屁关外。


丁修想到这里有点火,他近日老是想到靳一川。那痨死鬼竟还阴魂不散了,真是不知死活。


他觉得梅莺犯痒痒,弄得他的手也犯痒痒,特别想卡在人肉里挠挠。可左右一看,不是难民就是难民,竟然没处挥刀。


对啦,难民。丁修看腻了草原,拍拍屁股下江南了。


中原有一点特别不好,人太多了。丁修在草原时常常只见到自己一个,握握自己的手,摸摸自己的脸,和自己说说话。可到了中原,抬头一看肯定有人,还怪不习惯的。


更不习惯的是,难民里积劳成疾的人不少,牛高马大的人也不少。低头能听到咳嗽声,咳嗽声又总是差不多,抬头一看人群里还隐着几个高个子。


这是靳一川不?这不是靳一川。


那是靳一川不?那不是靳一川。


有完没完,还真他娘阴魂不散了。丁修忿忿地帮老太婆杀了她家养了十余年的老狗。粮食不够,人不养狗啦,也不放狗,人要吃狗。


老太婆在旁边看着老狗断气,老泪纵横。


那天晚上丁修吃了一碗香锅狗肉,厚嘴唇油亮油亮。他咂吧咂吧嘴,拍拍肚皮,跳到树上睡觉去也。


梦里梦见一个靳一川,靳一川说:“谁说那不是我?那就是我。”


丁修从树上掉下来了。


他气得胸闷,干脆去偷了老太婆二两狗肉,拌点花椒,大嚼特嚼。


 


(五)


靳一川照样死着,丁修还是没杀人。


沈炼这小子特别怂,特别装,老是一副他欠了天底下所有人的模样,极其讨人嫌。


话又说回来,沈炼还当真欠了许多债。至少欠他那锦衣卫大哥一笔,欠他丁修一笔,还欠他丁修的师弟一笔。师弟死了,两笔作一笔,沈炼欠他两笔。他成了沈炼最大的债主。


可惜一笔债是靳一川的命,一笔债是靳一川的命,两笔债沈炼都还不起。这是盘死帐,要不回来。


因为沈炼极其讨人嫌,所以丁修大清早地到了沈炼的院子门口,大清早地把门擂得直响。他擂得兴起,光用拳头还不够,解开栓梅莺的绳,抓棒槌般抓着梅莺挥舞起来,砰砰砰,砰砰,哎呀哎呀——砰砰!砰,哒哒哒砰,砰,砰砰——


最后一个音给吞了,梅莺停在沈炼苍白削瘦的脸庞前,特别稳。


丁修的眼神里有杀气,血浇出来的杀气。


沈炼像一个死人一样,也像看一个死人一样平静地看着他。


他稳稳地收回了梅莺。


“开门这么慢,真成瘸子啦?”丁修抚着胸腹,拉长声音道,“许久不见,沈——大人,近日——可好啊?”


沈炼道:“尚可。进。”


于是丁修便跟着他进了院子。靳一川的女人跟着沈炼,沈炼的女人是个富贵妓女,这院子的打理就大多交给靳一川的女人,而靳一川的女人……


是个念旧的。丁修看着与那个院子差不多的院子想。


靳一川躺在地上,石子地成了雪地。


丁修闭上眼,再睁开。靳一川没了,雪没了,他的杀意旺了。它烧得旺呀,就像一团要把自己也烧没了的火。


“找我何事?”沈炼坐在石凳上道。


“没什么事儿,来看看你。”丁修说。


以前丁修叫沈炼沈大人,沈炼就发狂,就愤怒,他们就打架。


后来沈炼不狂也不怒,像柴火烧剩的渣子,丁修也不打了,客客气气,老老实实。


反正沈炼看到他就会想到靳一川,他……他看不看到沈炼都会想到靳一川。


沈炼道:“我不错。你如何?”


丁修道:“长了三斤肥膘,好得很。”


一扇窗轻轻动了一下。


丁修知道里面坐了个女人,那眼神很辣,必定是靳一川的女人,一个恨他入骨的女人。


他抠抠屁股,“开饭吧,饿了。豆腐脑给我甜的。”


 


(六)


靳一川默默死着,丁修尚未杀人。


他在沈炼的宅子里见到一个死师弟,第二天他见到一个活师弟。


他躺在新置办的躺椅上跷着二郎腿,石桌石凳被他一手扛一个扔进江南的小桥流水里了。他一个个地往天上扔花生米,头也不动,掉到嘴里的吃,掉到脸上的舔。


就在那时大门咯吱一声,丁修斜着眼去看,看到靳一川双手还贴着门板,头原本低着,现在正好抬起头来。


他们都愣了一下,靳一川迅速摔上门,跑了。


丁修冲过去一脚踹开门,门外只有一个沈炼,看着他好比看着一个怪物。


丁修的声音很哑,胸膛起伏不已:“我师弟呢?”


沈炼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与惊疑。


丁修紧紧闭上嘴巴,喘得像风箱,心里特别后悔问了这么一句话。


他师弟死了,他埋的。


阴魂不散,真是要命。


他要见到他,要么自己去死,要么疯得入骨。


沈炼说:“我今晚出门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

谁知道他那天晚上又见到活师弟。


男人不在家,女人待人总是比较周到,放的热水还带药材。他刚洗完澡,染着一身草木香从澡堂出来,就见靳一川站在院里,垂眼摸他从别人家里搬回来的躺椅。


丁修提着裤子抓起梅莺冲过去,靳一川吃惊憎恨而复杂地瞥他一眼,纵身跳出院墙。


丁修追在他屁股后面,病痨鬼肺不好,气息跟不上,没两盏茶的功夫就被拉近了距离。丁修强提一口气,硬是把梅莺甩出去,直接将人打得一个趔趄,从屋顶跌到巷里。


丁修踩着他的背,拧过脸一看,怎么看怎么靳一川。


“你还活着?”他问道。


靳一川憎恨而复杂地看着他。


丁修扇小孩儿屁股似的扇了他一下:“师兄问你呢,说话!”


“你不是都看到了吗?”靳一川道。


“好啊,”丁修舔舔嘴唇,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,“骗了师兄三年,嗯?出息了,嗯?怎么活下来的,跟师兄说道说道。”


靳一川不说话,丁修看着那张年轻的、有色彩的、富有生气的脸,很想做些什么,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

他鲠了半天,干脆骑到活师弟腰上,扳过他的脸,用力地亲他。亲脸颊,亲额头,亲鼻子,亲下巴,力气之大让他们接触的地方都被挤得变形。最后他稀里糊涂亲上嘴唇,怎么也不想放了。


嘴唇贴着嘴唇,舌头缠着舌头,牙齿在不慎中碰撞。唇是软的,舌是热的,人是活的。这感觉太好,比女人的乳房、香醇的烈酒、雪白的银子都要更好。所有不明白的感情瞬间得了肥料,野草般疯长。


靳一川一开始没反应,后来疯狗一样用肘顶丁修赤裸的小腹,疼得丁修差点没吐靳一川一嘴。


丁修终于停止这一行为,感觉自己开了窍。


靳一川拼命擦着嘴怒骂:“你疯了!”


丁修也不管,红着眼睛盯着靳一川,呼吸浊重,似巨蟒吐舌,“靳,一,川。”他以见到什么陌生事物的语调低声念,声音嘶哑。


“何事?!”靳一川警戒道。


“我想操你。”


靳一川懵了。


丁修稍微抬起身,把靳一川制着转过来,低下头吻他,舔他,咬他,扯他的衣服,像犯了失心疯的狼,要吃了自己养大的狗崽。靳一川浑身都是烫的,烫得他脑袋一片焦糊,千万句话挤在脑子里想蹦出嘴巴,可最后跑出来的却不是脑子里的任何一句,而是心里有话横插进来,“师弟……师弟,你要是想好好活,最好离我远远的。”


他粗重地喘气,“我跟你在一起,总有一天会杀了你。”


靳一川红着眼睛,红着嘴唇,看着他。


丁修醒了。


他看到自己的手抓着一只女人的手,这只芊芊玉手拿着一把匕首,匕首尖对着他的喉咙。


女人是靳一川的女人,丁修以前问过她的名字,后来忘了,忘了就懒得想。


这女人是大夫的女儿,懂几分药性,大意了。丁修恹恹地把她的头摁进加了不知道什么料的洗澡水里,听她咒骂,听她嘶嚎,最后看她晕厥。


然后他从化进了女人眼泪的洗澡水里走出来,披上衣服,扫荡了一番沈炼的厨房,拿上梅莺,连夜走了。


月亮照着他的梅莺,他骑着沈炼的马,身子一晃一晃。


他再也没有见过靳一川。


 


(七)


靳一川仍然死着,丁修大概死了。


丁修离开江南出关的那年秋天,女真人杀红了眼,丁修杀红了眼;女真人放了把大火,丁修断了条大腿。


他坐在女真人的头颅上笑,火光与残阳下,那笑意别有一种狰狞。血从靴底浸透了他的脚心,火比他的血红,比他的血暖。太阳在燃烧,草原在燃烧,他……


他要不要烧呢?


他还没想好。


万一烧不好,就成了裹着泥壳的叫花鸡。他怕做叫花鸡。


丁修拄着断掉的梅莺,思考。


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。